眺望彼岸的地標

張式坤

港風又紅園杜鵑,
已是春分後一天。
晨鐘不再暮鼓傳,
鮭魚海燕洄航年。


早上六時十五分、天還未亮。第一班大坑道11號車還未開行,得出門了,匆忙走向通往大坑數百级樓梯,路上沒有見到朝氣被寬闊長藍袍覆蓋的真光女生群,當然也不會遇到活潑穿着時髦的新法同學們。街市两邊的店鋪大都還關上門只有寥寥幾家正準備應付新的一天。轉入銅鑼灣道,立刻快跑起來,不是晨操只是2號巴士快到站了,六時三十五分。運氣真好,七點鐘前準可步行到天星小輪的下層閘口,然後再步行到火車站。遲了一班巴士又如何?從海傍道文華酒店傍的行人隧道口要來一次百尺衝刺,七時零五分尚末入渡輪閘,後果不堪。入得了閘,出閘還得再短跑一程,趕在七時半前再入閘一次。這是普通晨早的第一關。遇上交易會,十一國慶、五一長週,春節及車公誕,車站架上鐵馬,沒有月票進不了站,有時還要從月台的另一邊上車,到處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與担挑,只有企位。回程上,擔挑依舊,行李換上沙煲與土產, 依然是站位,過了旺角站,情况才好轉,到了總站,還得小心翼翼、不要被「丈八担挑」橫挑下馬。尖沙咀火車站、天星小輪碼頭都是「地標」。而我只是個營營役役、匆匆趕路的「走讀」過客,對它們起不了感情。

旺角站,一個不起眼的車站,不可能是「地標」,但人氣極旺。是「大學之道」上一個重要驛站。每朝不少博學之士與仕子經由此關卡前往「馬料水」最高學府修身。車一到站,新相識舊知己混在陌生的人群中魚貫上車,同班的投契的三五地漸漸凝聚在一起,有的低聲細語,有的高談闊論地交談起來。南起旺角,經沙田,北终大學站,在燈光暗淡又侷促的車卡裏,什麼也做不了。喜歡的、仰慕的、好逑的、平凡的、沒好感的同困在這列車上。我在這段路上雖然沒有認識志同道合可結盟創造一番事業的兄弟但結交了三五知己,建立了深深的友情與人脈關係。過了望夫石不久,車廂便會有一片騒動,貼近窗口的乘客都能熟練地將玻璃板拉上,偶然也會出手幫忙,是為公益也求自保。外面一片漆黑,在隧道裹、車廂裹的空氣漸漸被擴散不了壓缩進來的柴油烟弄到混濁起來,隆隆反彈回來的聲音交織成一段不愉快的行程。但比起坐在天花燈短路不及時修理伸手不見五指的車廂、或是在大熱天平排停放運畜口的反向列車飄來陣陣濃厚提神「亞蒙尼亞」的「牛驥同一阜」情景好得多。還好這是一天中一段小挿曲、是新生前的小陣痛。到底是「天將降大任」前的小磨練仰或是「西西法」神話中(the myth of Sisyphus)每天不斷重覆晚上又回到原點的荒謬過程。

轔聲漸漸減低,跟著又是一陣下窗活動,清新的空氣取代了嗆人的柴油味。很快便到了以乳鸽和車公廟聞名的沙田站。車公廟可算是「地標」,但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並不是古廟本身,而是在車公誕時的回程路上見到扶老攜幼手上拿着大小風車的善男信女們、擠迫的車廂抑制不了他們面上的喜悅與安詳。或者他們將自身與近親過去一年的坷坎與不如意通通留在廟裹,深信袋裹的上上籤與手中被祝福過的大中小風車會為他們轉來不同程度的好運良程,能有那種信仰和寄托、真令我羨慕不己!

車慢下來,又是一陣人流活動。早課安排在山顶或半山課堂的同學雖沒争先恐後,但都急於下車以便擠上數量有限的院際校巴。有時也會禮讓其他同學先行下車,不是绅士只是早課安排在山下有歷史價值的古建築群,不可能遲到。到教授、講師進入課室時,離早上醒來己是兩時三刻。這是一個在大學城裏沒有户藉,沒有虛報住址而居住於港島半山的流動人口的典型早上。回程路上,校車、火車的時間表主宰了一切,是三點、四點或是六點那班車。班次間的分秒變得毫無意義,卻提供了一個漫步欣賞校園美景的良辰,走向車站不同的大路與小徑,一切都美好,總是覺得校園雖信美而非吾土兮,在匆忙的時刻裏,曾何足以少留!

今早醒來,懶洋洋的賴在床上。是風車轉來的運,不再為巴士、渡輪、火車而煩惱,我是大學城的居民,我幸!課室裏見到依舊乘踏火車而來每天通勤流動的同學總是覺得有點歉意,衷心希望他們也能像我一樣在一生的黃金時段中去體驗一下校園生活。「安得宿舍千萬間,大庇走讀學子俱歡顏亅直到今天還是個夢想。那一年校園為了恢復四年制而有所更改, 引來一場「懷古」抗議風波。有限資源的分配,甚至「地標」的去留在精心的策劃、操作與陰謀論下會演譯成一場全球校友的全民申訴行動。真是崇高可敬「立足異鄉心繫中大」精神,這是學生運動「反四改三」、「殺系事件」、「哭中大」、「巴不得」的延伸吧!懷古的美意、有意無意變成一股浪費有限資源的阻力。

在冷戰、越戰、貧富不均的大環境下。七十年代的學運、反戰、保釣行動、認識社會、關心祖國、回歸與認同都是被使命感與愛國情操驅駛下的前衛行動。沒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的宏願,安於小康的我選擇了不參與這個激情叫喊着「誓死保護」口號的活動,而將我黃金時段最後的一年去體驗文化城的其他課餘活動。

羅家英,李寶瑩在崇基教堂演唱粵曲之夜。週末的文藝電影欣賞會。紀念己故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亅以「挑戰與反應」來解釋「夭折古文明」的演講。臨時被拉伕組成的雜牌排球隊在系際比賽糊裏糊塗羸了個銅牌比賽。晚上到張祝珊樓康樂室看彩電去,一睹米雪如何演活了「射鵰」中的俏黃蓉,那時還盛傳着每個男生都幻想着做米雪口中的「靖哥哥」。只有新亞學生會才能安排出很特殊的演講,詩人余光中、艷星狄娜加上一位曾經参與大串連的前红衛兵對「文學是否為政治服務」提出已見。詩人的演說令你如沐春風。狄娜用一套似是而非的詭辨邏輯去總結一切都為政治服務,文學亦不例外。先來結論,再合理化。以那種推理,飲可口可樂是一種愛國行為。红衛兵先生指出文學的教化力量,會被政治威迫利誘為工具。跟着一幕是艷星舌戰中大群儒,善用天賦、杏眼緊盯、秋波橫掃、推論的合理與否,變得一點也不重要。奇女子!這是入住湯宿後無關家國生活上的小故事。大學站也不再是往返線上的迴歸點,它蛻變成一個多姿多采的三維空間,孕育了我的中大情。

轔轔隆隆的火車聲帶來的、不是歸人,又是過客,在廣州到紅墈的直通車經過大學站時,我的天淵中大歷程,從榜上提名開始到拿到在一纸十七乘二十吋中英對照的証書止,四分一世紀後依舊引起心潮一波波的激動,好不容易才平伏下來。很久以前我在這裏開始新的一頁,肯定了自已的能力,我拿到應得的一份,學會了如何分辨理想與幻想,現實和事實。多年校園的遷变,有多少「地標」還可認得,又有多少增潻簇新而陌生的現代廣厦。現在的校園是屬於未來「中大人」的。些許變動,也可能帶來暫寄數載人們的不滿表態、異議和争端。一種情懷,多種表達。回顧歷朝古都摻和了摩登的鳥巢,水立方和巨蛋會是怎樣的格局,想像中是極不和諧、格格不入的場面,但一場百年罕見、無以倫比、以和為貴、賓主盡興的盛會在看起來毫無歷史價值的現代建築群揭幕展開。這些建築群現己成為景點,若干年後會是地標,再若干年後可能是爭論去留的事端。數十年後的吐露港還是那樣浩渺,八仙嶺依舊那麼嫵媚,馬鞍山是否同樣雄奇?有可能嗎?沒有答案、答案亦可能飄蕩在吐露港徐徐或弗弗的海風中。但物理上的變遷至今磨不損我心中的地標,也是我發思古之雅興時所懷緬今生不枉走一趟的旅程–暫寄在中大的日子。

今早醒來,天還未亮、得出門去了。春分後是報稅工作的洪峰期。工作室的個案以正值級數衍生,需要加快處理。卅多年前決定了行業,帶來了每年首一百零五天,工作永遠處理不完、令人透不過氣來、其他事情都不能兼顧既高壓又煩憂的時段。每年不斷重覆年終又回到原點的過程。荒謬嗎?不,是個不再為生活擔憂的取捨...

回顧一生的跌宕起伏、沒做到冠蓋滿京華的顯赫、亦不致斯人獨憔悴的感傷。暫寄天地之間可以作個初步總結:

昨不可留、今多煩憂、明弄扁舟。